
盛雪竹找到乔正君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,借着月光看书。
她开门见山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:“曲芳菲死了,难产,你知道吗?”
乔正君的视线,没有离开那本翻开的书。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就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。
盛雪竹的心,一下子凉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直很敬佩的男人,第一次觉得他那么陌生,陌生得可怕。
几个月前,村里炸开了锅。未婚先孕,这在七十年代,是能把人名声彻底毁掉的大事。
事情的主角,是温柔善良的曲芳菲。
盛雪竹急得不行,跑去找她,可曲芳菲只是哭,嘴巴闭得像个蚌壳,一个字都不肯说孩子是谁的。
就在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,村里那个出了名的“二流子”俞乐山,突然站了出来。他对所有人说,孩子是他的,他要娶曲芳菲。
盛雪竹当时就懵了。俞乐山?那个投机倒把,整天油嘴滑舌,看着就不像个好人的人?她不信。她觉得,肯定是俞乐山欺负了老实的曲芳菲。
她为曲芳菲不值,更看不起俞乐山这种敢做不敢当,出了事才想着负责的混子。
相比之下,乔正君就不一样了。他有文化,说话斯斯文文,每天埋头苦读,是所有知青的榜样。盛雪竹觉得,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,有理想,有追求。
她甚至还因为俞乐山的事情,专门找过乔正君,想让他出面说说俞乐山。可乔正君只是皱着眉,劝她别多管闲事,专心学习,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高考。
你知道吗?1977年,国家真的恢复了高考。570万人挤上那座独木桥,但能过去的,不到百分之五。对他们这些知青来说,这是离开这片土地,改变一辈子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盛雪竹理解乔正君的压力,也佩服他的远见。从那时起,她更觉得,乔正君和俞乐山,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俞乐山和曲芳菲办了简单的婚礼,村里的风言风语,他一个人全扛了。盛雪竹每次看到他,都忍不住投去鄙夷的目光。
直到那天,卫生院传来消息,曲芳菲难产,没抢救过来,走了。
盛雪竹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她满腔的悲愤,都化成了对俞乐山的恨。她觉得,就是他,害死了曲芳菲!
她疯了一样跑到俞乐山家,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明白。可她推开门,看到的,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,笨拙地拍着,眼眶通红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那一瞬间,盛雪竹准备好的所有骂人的话,都堵在了嗓子眼。她突然觉得,事情好像不对劲。
后来,她从一个喝多了酒的赤脚医生嘴里,听到了真相。曲芳菲临死前,拉着医生的手,断断续续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不是俞乐山。是乔正君。
盛雪竹感觉天旋地转,扶着墙才站稳。原来,俞乐山不是肇事者,而是个为了保护心爱女人的名节,甘愿背上黑锅的傻子。
而那个她一直敬佩的、光芒万丈的乔正君,才是那个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,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为他走向绝路的懦夫。
才有了开头那一幕。
盛雪竹站在院子里,看着灯下那个英俊的侧脸,只觉得一阵反胃。她问他:“你晚上,睡得着觉吗?”
乔正君终于合上了书。他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说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高考快到了,我没时间想别的。”
他说完,又低头看起了书,仿佛盛雪竹只是院子里的一阵风。
那一刻,盛雪竹明白了。在这个男人心里,他的前途,比一条人命,比他亲骨肉的命,都重要得多。
没过多久,乔正君考上了大学,成了村里飞出去的第一只金凤凰。走的那天,敲锣打鼓,全村人都去送他。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,胸前戴着大红花,脸上是得体的微笑。
盛雪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远远看着。她看着这个人,坐上了开往光明未来的火车,却把良心和人性,永远地丢在了这个贫穷的村庄。
那个年代,书本教人知识,教人往高处走。可有些人走着走着,就把“人”字最基本的一撇一捺,给丢了。
后来,俞乐山一个人,又当爹又当妈,靠着倒卖那些曾经让盛雪竹看不起的鸡蛋,把孩子拉扯大了,日子也越过越好。
一个,是为了前途抛弃一切的“聪明人”;另一个,是为了一句承诺扛起所有的“傻子”。
如果时间倒流,把你放到那个改变命运的十字路口,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,一边是需要用一生去背负的责任,你会怎么选?你敢说自己,一定不会成为下一个乔正君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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